公息关系全文阅读 被窝里的公息第六章

2021-09-2513:41:56 发表评论

被窝里的公息第六章

  榭儿误会了容若,加上前些日子的僵持嫌隙,又因栖月姑娘天资绝代,倾国倾城,她不免心下一阵怨怼悲戚,一时难抑,竟掩面哭着奔出府去。

  这原本敏感的关系,因此误会兀自又割裂了几分。

  “表妹……”容若一路追了出去,却不见榭儿的踪影,他慌乱地四下寻找。

  只因这重小事,榭儿竟哭得撕心裂肺,才发现,原来,自己早已在乎他,那么深,那么深。她承认爱他,眷恋他,依赖他,已然深入骨髓,可正因为如此,才愈发不想看到子还不曾离开,他的身边遂出现了另一个人,要替代她原来位置的样子。她承认自己骨子里是自私的,她只想要一个一心一意的他。只是,一个即将入宫的人,又有什么权利干涉他的幸福和未来呢?更何况,栖月与他,才子佳人,分外般配。

  此时,不正是狠心断了他念头的时候么?为什么自己这么懦弱,下不了手?为什么还要哭泣还要伤悲?为什么自私还在心底作祟,让她嫉妒到心碎?

  榭儿矛盾着,挣扎着,不觉奔到了何处,天已墨黑。

  “小美人,伤心呢,是不是空闺冷落?爷帮你擦擦,也给爷笑一个。”正当她泪眼模糊,恍恍惚惚时,忽而有个公子哥打扮的男子遽然出现在她面前,竟还如此口出不逊。

  榭儿忿意一怒,一个巴掌便掴了上去,却被男子一把叩住。

  “哟,这小妮子还打人呢?辣得很,爷喜欢,哈哈哈。”那人却不生气,仍旧戏谑。

  “哪来的登徒子!走开!”榭儿提步便要离去,那男子身后却忽而窜出十几个精壮小厮,横挡在她身前,讥笑不止。

  “爷没让你走,你倒想走?来来来,进楼陪爷欢笑一番。”那男子一个横臂,便要搭上肩来,榭儿哪里肯从,猛地一推,男子醉意微醺地踉跄后退几步,方被几个小厮扶住。

  他有些不耐,拍着胸脯哼哼道,“知道爷是谁吗?爷就是当朝皇后的弟弟,谁敢不从!她人投怀送抱还来不及,你还装什么清高!”

  “登徒子!滚!”榭儿羞愤难当,怒道。

  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来啊,把她给我抬进去。”那男子一声令下,一群黑压压的小厮便扑了上来,个个人高马大,七手八脚便轻而易举地将榭儿抬起。

  “这是什么地方!”榭儿乍惊,忙转过身看去,只见自己不知何时,却到了“怡春院”楼前,门外、楼上、楼中,举目望去,皆是身着艳丽,举止放荡的女子……心底一沉,方才悲戚之下,竟一晃晃到了此处。

  “什么地方?告诉她!”男子摇着折扇,立在一旁笑道。

  “好地方!”众人起哄地笑着。

  “什么楼?”男子笑得猥琐。

  “逍遥楼!哈哈哈……”众人又是一阵戏谑。

  “你们!放开我!”榭儿早已众人牢牢拿住,挣扎不开。

  老鸨眼见是皇后的弟弟索寒,知他臭名昭彰,是窑子里的常客,心下一阵欢喜,想他有钱得很,出手又极阔绰,哪管他从何处弄的姑娘,还不巴巴地备了一间上房。她又是陪笑又是引路,一道上了顶楼,得了赏便抽身离去。

  索寒合了扇子,一甩辫子,迫不及待地便阖了门。

  “放我出去!登徒子!”榭儿猛地朝门处扑去,却被索寒死死挡住。

  “放你出去?好说。”索寒笑得极是促狭,两只小眼直勾勾地看着她,游离在她浑身上下,像一只小鱼般悠悠不止。

  “那还不开门!”榭儿怒道。

  “等你今晚伺候好了,随你出去,如何?”索寒趁她不注意,一把揽过她的细腰。

  “啪!”的一声,榭儿敏锐一扇,索寒怔然捂脸。

  未待他反应,榭儿一个旋转,慌不择路地朝后疾步躲去。

  “小美人儿还挺辣……别跑啊……”索寒笑得微醺,又是一个扑身上前。

  榭儿紧靠着窗子,怒喝道,“你别过来!我可不是这妓院的女子,随你欺负。你再过来,我就跳下去!”

  “这里可是顶楼,跳下去可不是好玩儿的。”索寒微醒,恐吓道。

  榭儿见他迟疑,忙趁机飞转了身,猛地拉开了窗子,只见楼下人似蝼蚁,一股凉风灌入房内,月色冷漠得令人窒息,榭儿一个打颤,凉丝丝的像是死前的温习。

  榭儿从容地登上窗台,闭目仰头。

  再见了,表哥……

  “小济,小济……”一位精壮男子疾步走入齐济大帐。

  “哥哥,怎么了?这么急。”齐济忙从毡上起身。

  “大清皇帝合婚了!”齐济的哥哥面容忧虑而不安。

  “什么!这么快!”齐济惊大了双眼,满是痛苦和忧愁。

  “是啊,小济,阿玛刚接到圣旨,我一听就急忙赶来告诉你了。”男子着急地看着她。

  “其实……早嫁晚嫁,都已成定局。”齐济原本忧愁的脸,忽而明媚起来,“哥哥,齐济要嫁人了,祝福我吧。”

  “你……”男子哎地一声叹息,顿坐了下来,转头不语。

  齐济静静地蹲在哥哥身旁,伏在他的膝上,淡淡道,“从小哥哥就疼我,我知道的。十六年前,额娘被阿玛从清兵大将手里抢来后,生下了我和妹妹两个。只因我们身上流着一半大清的血,族里的人总看不起我们,只有哥哥不是。战乱后,妹妹走失,只有哥哥像阿玛又像额娘一样照顾我、包容我、保护我,教会了我武艺骑射。虽然遗失了妹妹,但齐济永远不会忘记,还有一个好哥哥。哥哥是草原上最亮的一道阳光,一直默默温暖着齐济……”

  男子闻言,早已热泪盈眶。他叫漠,是齐济唯一的大哥,十九岁。

  十六年来,他一直照顾着这个外人眼里任性野蛮却是心地善良的妹妹。其实,她敏感而易受伤,只是从小的经历,使她学会如何伪装成强韧。她任性野蛮,是因为她想吸引父亲的注意,她想更多的关怀,她想补偿那段空白的童年。她心眼实,很多事都认死理,执着而坚韧,身上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
  她一直的梦想,便是到大清,寻找多年前走失的妹妹。只是不想,机会来得这般残忍又迅疾。

  阿玛膝下的女儿,就只有她到了适婚的年纪,没有办法,无论漠如何祈求父亲,都无济于事,这个拯救族人的重担,竟然还是沉沉地压在了齐济小小的身躯之上。可是,回归大清,对齐济来说,未必不是好事,她身上流着一半是大清的血液。

  终是要还的,阿玛抢了母亲,十六年后,却让女儿来还。世间轮转,真的不可逾越。

  “小济……”漠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。

  “哥哥,齐济什么时候启程?”齐济抬头望着他,原来哥哥早已泪流满面。

  “明年春天。”漠哽咽地答道。

  “还好,齐济还有好长时间可以陪哥哥,可以做齐济从前想做却不敢做的事,可以一一向草原、阳光、河流道别,可以和某个地方……某个人……道别……”齐济突然热泪泉下,泣不成声,趴在哥哥腿上一起一伏地抽泣起来。

  “某个人?”漠轻轻地念道,“齐济,是齐济喜欢的人麽?”

  齐济闻言,忍止不住,多日以来的压抑,终究放声大哭起来。

  “真的么?小济,哥哥如何不知。”漠忙扶起地上的齐济,拉着她一同坐在毡子上,默默地拭去她的泪水,“齐济,可以和哥哥说说么?”

  “嗯……”齐济一抹眼泪,抽泣地说,“那个人,叫狗蛋儿。是他救了我,带我回家的。他说是这里的猎户,可是回来后我去找了好久,挨家挨户地找,都没有这个人……”

  齐济说道这里,便又抽泣起来,哽咽得说不下去。

  “不会的,一定可以找到的,明日哥哥和你一起去找,好不好?”漠怜爱地揽过妹妹的头,让她倚在自己肩膀上。

  齐济伏在漠的胸前哭泣,泪水沾湿了漠的衣襟,“他有哥哥一样高挺的鼻子,笔直的,好像山脊一样,俊朗得很,又吹得一手好箫……”

  “嗯。”漠应着,却是泪水满面。

  “还有他的眼睛,长长的,像一潭深水,望不透它。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看我的眼神,忧郁却很有光芒……”

  “嗯……”漠依旧柔和地应着。

  “还有还有,他的眉毛,是那种剑眉,英俊峭拔。他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,牙齿洁白整齐,嘴角微微上扬,好像春天里的第一束阳光!”齐济哭着笑着,已然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忧伤。

  “呵呵……那他一定是难得的美男子……齐济的眼光一向很好……”漠努力装出愉悦的语气回道。

  “嗯!齐济是很喜欢他的,虽然没来得及对他说起……真是可惜,就要嫁给别个男子了。”齐济眼神掠过一丝遗憾。

  “没事的,没事的,明日一定能找到他。到时候,齐济可要好好跟他道个别。”漠轻声安慰道。

  “嗯……”齐济乖巧地点点头,“可是,我不想对他说我喜欢他,万一,万一他也喜欢我,我却要嫁给别人了,他一定会伤心的,我不想看到他伤心的样子……哥哥,明天若是见到他,你也千万别说。”

  “好,一切都听齐济的……”漠轻轻拍着她的肩膀。

  “我就知道,世界上只有哥哥对齐济好……”齐济撒娇地钻入漠的怀里。

  “小济……”漠搂着她,双眼却无限忧愁地望着帐外的大草原。

  它是那般广袤辽阔,孤身立于其中,只觉绝望。人生而孤独,孑然一身,无依无靠,看来,谁也不能免俗。是草原的鹰,总要学会自己飞翔。

  徐乾学端坐书案前,正细细看着那一把把题诗或作画的纸伞,栖月含着笑意立在父亲身后,月麟香于玉鸭中袅袅腾腾。

  “爹,您已然看了一日,可有定夺了?”栖月捧过丫鬟递来的茶水,恭敬地端于父亲掌中。

  “爹心里想的,不知和栖月心里想的可是一致?”徐乾学捋着一把白须笑着,抿了一口茶。

  “栖月才疏学浅,不及父亲万分之一,怎敢妄言?”栖月仿若看出了父亲那抹笑容的深意,是故低首应道。

  “爹的女儿,才学不让须眉。你心里定是有数的,不如咱们把一二三名各自写在纸上,再作交换一看,看看咱父女俩是不是心有灵犀,呵呵。”徐乾学笑道。

  “倒有趣。”栖月掩嘴一抿应道。

  他父女俩遂各自在纸笺上写下了心目中的一二三名,交换一看,便各自大笑起来。

  “呵呵呵,果然父女同心”,徐乾学扶案而起,“栖月,你对诗词绘画的鉴赏才能已然与为父不相上下了啊。”

  “爹,您又取笑栖月了。”栖月笑如一抹烟雨。

  “纳兰容若、纳兰容榭、黄三爷……嗯,纳兰府中人才辈出啊,呵呵。”徐乾学一笑,又道,“只是,这黄三爷,并非真名,栖月可知是哪家公子?”

  “女儿不知,只知这黄三爷与曹寅曹公子一道,或许可以去曹府问问。”栖月答道。

  “纳兰性德,纳兰性德,真是年少有为,从前他以词采见长,誉满京都,爹起初还不甚置信,一个区区十六岁的孩童,能有如此大的名头,本以为是明珠低下的人阿谀奉承,今日亲见,果真是信了。一个满家少年,竟比很多汉家公子的汉学根底都扎实得多,难得难得!”徐乾学大喜。

  “栖月并不认为满人在汉学上就一定输与汉人。爹,栖月看纳兰容若词以自然之眼观物,以自然之舌言情,未染汉人风气,故能真切动人如此。”栖月轻道。

  “嗯,说得不错。”徐乾学素来赞赏女儿鉴词之道,他又细看了伞盖和帕上题词,微微思索,“栖月果然眼光独到,爹是不是该让贤了,呵呵。”

  “爹……”栖月一阵嗔道。

  “呵呵呵……还不去给纳兰公子赠伞。”徐乾学开怀大笑,他如何不明白女儿心思,只是纳兰明珠素来不主张满汉联姻,栖月虽心属纳兰,可徐乾学知此事困难重重,恐怕女儿心思早晚付之东水,只是默默不言。儿女之事,还是顺其自然为好。

  “嗯。”栖月忙抱起那三把伞,给父亲跪了安,便匆匆出了门去。

  “这女儿大了……呵呵,不中留喽……”徐乾学随手拿起桌上的书卷,捋须一笑,垂眸又了起来。

  自从那日明珠对容若提起卢家小姐一事,榭儿与容若的感情便悄悄地发生了变化。这种变化却是有口难言的,两人明明深爱,心中却各有苦痛难以言说,虽两心相知,脚步竟不知不觉走得越来越远。

  愈熟悉,便愈陌生了。

  容若几次徘徊在冷香阁外,几欲敲门,却还是缩回了手,深叹了一口气,默默离开。榭儿几次感觉容若就在门外,却几度拉不下脸去开门。两人就这样僵持着,各自痛苦。一个是清泪不止,一个是叹息不断,反复折磨着自己,亦折磨着对方。

  榭儿不言,是因为她想在入宫之前断却容若的思念,渐渐地疏离他,让他安心地放手,好好过属于他的安定相府生活。为了他,她必须在此时狠下心来……

  容若不语,是因为他没有勇气更没有底气,对她许下坚定的诺言,什么生生世世、什么永不分离,在皇权面前,通通不堪一击,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,不出手便输了,他的赌注太惨烈,是九族。无望的他,如何去面对心爱的女人,如何狠心欺骗她,如何救她?他束手无策……

  翌日山雀躁动,绊醒了晨曦酣睡的双眼,徐徐透下微光来。

  “少爷,有位姓徐的女子在府外候见。”汀茗不知何时,立于容若身后说道。

  “嗯?”容若怔怔坐于窗前,望着闺门紧闭的冷香阁,恍然回神。

  “长得天仙一样的女子,少爷。嘿嘿。”汀茗挠着头,傻笑道。

  “难道是栖月姑娘?快请至书房。”容若道。

  “是,少爷。”汀茗欢喜地去请了栖月。

  只见身着淡缇色纱衣的栖月抱着两把纸伞飘然上前,盈盈施了礼。容若见她比前些日子见着,气色更好了,愈发显得秀丽淡雅。她随意挽着髻子,一缕长发侧斜右肩,如瀑垂下,顺至腰间,斜抱着纸伞的样子,更是犹抱琵琶,出水芙蓉一般。看样子,是精心打扮过的。

  “纳兰公子有礼。”栖月欠了欠身。

  “栖月姑娘,不必客气,请坐。”容若引着她在书房内落了座。

  “方才公子未至,栖月便冒昧地在公子书房内随意一览,见房内经史子集俱全,且显韦编三绝之态,甚为惊叹敬佩。又见房内无论是悬挂的,还是练笔的书画,都超然有致,甚是喜爱。见此书房,愈发肯定,纳兰公子合该有此词才。”栖月清灵婉转的声响,点亮了寂冷的书斋四壁。

  “栖月姑娘,真是谬赞了,容若愧不敢当。这些书画,尽是容若闲暇时拙笔挥就的。若蒙姑娘抬爱,且随意拿去耍玩。”容若笑道。

  “纳兰公子此言非虚?那栖月便不与公子客气了。”栖月微微一笑,便走至房内,从画筒里随意地抽出一副画,“就要这幅了,可以么?”

  容若不假思索便点头答应,随而引她再次入座用茶。

  “纳兰公子,这茶初品味淡,再品溢香,入喉回甘。想必不是这边儿的茶?”栖月纤手拂着茶杯,细细品道。

  “呵呵。栖月姑娘果然是品茶高人,这茶确不是这地儿的。栖月姑娘可能猜出是何种茶?”容若见她茶品不凡,饶有兴致,便继续问道。

  容若说着又为她续上一杯,栖月端祥着杯中,又闻了一番,只见杯中茶条卷曲,肥壮圆结,沉重匀整,色泽砂绿,又见汤色金黄浓艳似琥珀,闻之有天然馥郁的兰花香。她又是一口细啜,只觉味醇厚鲜,回甘悠久,饶有音韵。她微微一笑,心里已然有了答案。

  “可是闽地铁观音?”栖月笑意盈盈笑望容若,淡色水眸一闪。

  “佩服佩服。”容若笑着起身拜道。

  “公子快请坐,栖月不过雕虫小技尔。”栖月忙谦道,霎时双颊泛出一抹海棠红。

  “栖月姑娘不仅工诗词,擅书画,品味高雅,没想到还有这般奇才,呵呵。容若可要拜你为师了。”容若赞道。

  栖月闻言,不知何时却已怦然心动。眼前这个男子,不正是她两年来心心念念的,几度相思的纳兰公子么?两年前,偶然从父亲的朋友手里得了纳兰性德的小词,一见倾心,从此痴念不止。她想,为此幽绪才情,即便他已年过古稀,她亦愿陪伴一生。两年来,她四处搜集容若的词,工工整整地抄了一本,日夜把读,爱不释手。没想到,今日他竟然近在咫尺,还如此大方地夸赞自己,她为这一刻,好似等了百年。此时却慌乱了手脚,对他的话竟然不知如何对答……

  “愧不敢当。”栖月低首辞道,顿时想起此次前来的目的,“对了,公子。家父和一概友人,已然评出此次文会的三甲之名,纳兰公子和您的表弟,词采画艺非凡,分获一二。栖月遵照当日诺言,亲送纸伞,以表敬意。”栖月忙奉上两把纸伞。

  “如此真是……呵呵,姑娘太客气了。”容若恭然立身接呈过伞,谦道,“劳烦姑娘亲走这一趟了。”

  “应该的。”栖月起身谢道,“公子不撑起看看栖月手艺如何?”

  “定是不凡的。”容若撑开了其中一把,上面正是当日容若题的小词,配着栖月手绘的兰花,风雅俱全。再加上栖月后来上了油彩,更是明丽动人。

  “甚美……”容若斜撑着伞,细细品鉴。

  “承蒙美誉了。”栖月羞颜低了头,想起了一事,便走至容若身旁,她纤手如葱,轻指着伞身轻道,“公子可有发现伞柄上有何不同?”

  栖月此时挨着容若那么近,甚至都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,共握伞柄,同遮伞盖,仿若这小伞,已然罩住她的整个天地人间。栖月小鹿乱撞,面色不自觉得发烫起来。

  容若闻之,忙好奇地凑近看去,果见伞柄上细细刻着一行小字,容若探过头去,便不自觉地挨近了栖月的肩头,“纳兰公子……”栖月一时痴了,竟无端盈眶。

  “不……如……不遇……”容若一字一顿地读出伞柄上刻的小字。

  容若微笑回眸,不觉却迎上了栖月泪光楚楚的双眸,一时不解。

  “表哥……”榭儿突然推门入内,却见容若与栖月紧紧贴近,同躲与伞后,栖月一惊,猛地一个踉跄,几步跌出伞外。榭儿眼眸一轮,却见她面色羞红,泪光楚楚,一副梨花初承露的模样。

  榭儿心中一痛,两行泪水不争气地潸然而下,骤然旋身奔出门外。

  “表妹……”容若见状,心中已知误会,一丢纸伞,忙追了出去。

  栖月见容若这般模样,看着地上被他一瞬丢弃的,她连夜精心赶制的纸伞,泪水默默地淌出眼眶。她怔怔地杵在原地,心中亦是一阵绞痛。

  终究还是负却,佳人意。

  太皇太后凤目微阖,幽幽地望着殿内熏衣的宫婢们,百香四溢,整个古朴庄重又不失典雅的寿康宫,愈发显得庄静安和。

  “皇奶奶,天气倏尔由夏转秋了,穆儿亲自炖了银耳红枣粥,为皇奶奶润润肺,秋日易干,皇奶奶得多注意着凤体呵。”皇后命翠环递上了琉璃盏。

  “穆儿,这么早你便来啦。”太皇太后玉手一扬,嵌着宝蓝珍石的护甲熠熠生辉,慈穆笑道,“快坐吧。”

  “穆儿特意赶在皇奶奶还未用过早膳便来了。”皇后捻起银勺,晾凉了粥,方端至太皇太后面前,“皇奶奶,快趁热吃吧,看看何不合口味。”

  “嗯。还是穆儿知心知意,呵呵。”太皇太后端起粥,吃了半碗,才放下,“顺滑可口,穆儿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。”

  “只要皇奶奶喜欢,穆儿日日都送来。”皇后喜道。

  “这些活儿都让宫婢去做吧。”太皇太后拉起皇后的手,见纤纤玉手上都是细小的伤痕,她如何不知,这皇后常常亲自下厨给皇帝做这做那,贴心入微。太皇太后甚是心疼,轻轻地揉着她的手,“穆儿,皇帝能娶到你作皇后,真是大清之福。”

  “穆儿惭愧。”皇后腆颜道。

  “呵呵。”太皇太后心中对这皇后甚是疼爱,她虽然不得皇帝的心意,却是乖巧懂事,识大体,明大局的,是难得的好女子。皇帝不爱,她太皇太后却爱之唯恐不至呢。

  “穆儿,皇奶奶正准备找你来商量一件事呢。”太皇太后屏退左右。

  “不知何事?”皇后见状,知那定是要紧之事,神情随之恭肃起来。

  “想必你也听说了,鳌拜的二公子鳌浪将军一举得胜,使土尔扈特族臣服于我大清,按例须嫁我皇室一女,平和两族关系。听闻土尔扈特族臧茨王爷,有一格格,貌美异常,也是他族中的巾帼英豪。皇奶奶的意思是……”太皇太后微微停顿,细端详着皇后神情。

  “穆儿明白,明日便去备好寝宫,只消蒙古格格一至,便可随即举行婚配。皇奶奶不必担心穆儿心中不悦,能为皇上娶到一门贵亲,开枝散叶,亦是好事。”皇后柔和地对太皇太后微微一笑。

  “穆儿,难得你如此宽怀容人。”太皇太后心下颇为感动,自又疼惜了一番。

  宽怀容人,多么明媚的字眼。皇后惨淡一笑,眼眸不自觉朝着窗外疏落的高桐望去。

  “报……老爷老爷……二公子班师回朝,大军已行至城门啦……”鳌府一小厮欢天喜地跑入会客大厅,叩首禀报鳌拜道。

  “浪儿,我的浪儿回来了。”鳌拜原本正与班布尔善商议正事,此时听闻鳌浪大胜之军已然风光到京,自是大喜,忙起身迎出。

  “恭喜鳌大人,二公子骁勇善战,此次大胜土尔扈特族,还为我皇室商订了一位蒙古格格的和亲之事,真是年少有为啊!鳌大人果然虎父无犬子!”班布尔善见鳌拜难得大喜,忙趁机谄媚道。

  “哈哈哈!来啊,备下酒席,为浪儿和一众将士接风!”鳌拜听闻班布尔善之言,更是大喜过望。

  “是,老爷!”小厮遂兴冲冲地下去备着。

  “报……工部启心郎卢兴祖卢大人,携女前来拜见。”又一小厮前来禀报。

  “卢大人?”鳌拜不免思索。

  “鳌大人,卢兴祖卢大人不日刚被太皇太后升迁回京,任工部启心郎,臣以为不久便会再升工部尚书。此人前些年任两广总督,财力浑厚,家族庞大,不可小觑。今日携女来访,想必……呵呵,鳌大人应该心知肚明。”班布尔善见鳌拜不识此人,忙上前轻声道。

  “是为彧儿?”鳌大人疑问道。

  “臣窃以为,不为大公子,而是二公子。”班布尔善笑道。

  “哦?呵呵,是为浪儿?”鳌拜捋须笑道,“浪儿年过十八,此时又功绩卓著,该是成家立业的时候了,看来是我鳌拜这些年专心朝政,竟给耽误了,哈哈!如此尚好,快快有请!”

  “是,老爷。”小厮忙下去请卢大人与卢家千金。

  “鳌大人,卢某看来拜访得不是时候啊。呵呵。”卢兴祖大腹便便,一副喜态地迎上来,行了礼道。

  “哪里哪里,卢大人来得正巧,恰逢犬子班师回京,正准备为之接风,卢大人这便来了,大好不过!卢大人升迁回京,鳌拜耽于政务,是以暂无时机前去登门拜会。不想卢大人倒是亲自来了,呵呵,快请上座。”鳌拜请道。

  “鳌大人请。”卢兴祖让道。

  “想必这位就是班布尔善大人,幸会幸会。”卢兴祖见过班布尔善,又是一阵谦让。

  “卢大人不必客气,快请入座。”班布尔善道。

  卢兴祖与鳌拜等又让了一阵,才款款落座。卢小姐静默地站在了父亲身后。

  “卢大人身后这位,想必就是卢大人的千金吧?貌若早花,眉目如画,卢大人真是好福气,呵呵。”班布尔善注意道,便笑着说。

  “哪里哪里,犬女貌陋,怕还污了众位大人眉眼。”卢兴祖谦虚道。

  鳌拜细细端详着卢兴祖身后薄立的这位美人,只见她身材适中,面如鹅卵,目似剪葡,唇如樱点,肤细如纱,吹弹可破,又见她低眉顺眼,怯生生地站在那儿,好不惹人怜惜。鳌拜又想起方才班布尔善的话,卢兴祖若是真的有结亲浪儿的意思,眼前这样的美人,卢家这样的家世,自是再好不过。再者,鳌拜此时正需要多方力量以巩固自己的势力,以便更好地把握朝政,独断专权。此时恰逢浪儿大胜回京,定又是一番加官进爵,若是再许门亲事,呵呵,岂不是双喜临门!大好,大好!

  鳌拜这一想来,嘴角微翘,拂着胡须笑着道,“卢大人可不必过谦,这样端端的一位美人儿,可别耽误了。卢大人,可曾许了亲事?”鳌拜向来直言,心里想着这便问道。

  “小女还不曾许了婆家,呵呵,年岁尚小,不急不急。”卢兴祖满脸笑意。

  “呵呵,这便太好了……”鳌拜正要提及亲事,这时又一小厮上前禀报。

  “老爷,二少爷回府啦!”小厮喜道。

  “浪儿回来了,各位大人,鳌某先失陪一会儿,各位请先自便,多有担待,多有担待。”鳌拜心下大喜,这里便不再用心,急忙朝外走去。

  “卢大人,咱也一道贺喜去吧。”班布尔善对卢兴祖说道。

  众人一道往大厅外走去,穿过垂花门,果见鳌浪铠甲着身,英姿飒爽,骑着高头大马,一手跨着红缨铁枪,一手持着缰绳,“吁……”的一声,俊立在鳌府门口,飒爽潇洒。

  小厮忙上前拉住黑马,鳌浪递过枪,一跃下马,拜见父亲。

  “阿玛。”鳌浪立在马前拜道。

  “浪儿,不愧是我鳌拜的儿子!哈哈!好!打得好!”鳌浪喜难自禁。

  “鳌二公子平定土尔扈特族,为我大清再辟疆土,收服蒙古王,真是少年英才,国之栋梁!前途不可限量。”卢兴祖上前赞道。

  “鳌浪为我大清杀敌除患,保我疆土,理所应当,这位大人言重了。名利权势于我如浮云。”鳌浪淡淡说道。

  “这……呵呵,卢大人不知,犬子一向言行放浪,望大人不要见怪,快里边请,酒菜已然备齐。”鳌拜欠道。

  鳌浪自顾自地抚摸了战马,便牵着它入了府门,也不招呼客人。卢兴祖方受他一阵抢白,稍显不悦,不过碍于鳌拜的面子,还是勉强入了酒席。

  酒菜上齐后,鳌拜、卢兴祖、班布尔善还有一众前来拜会祝贺的大人,便开始举杯谈笑,觥筹交错间,谈的无非是朝廷、边境、军事等等。

  卢小姐渐觉气氛烦闷,声音嘈杂,告了个不适,便出了会客大厅,独自于府中闲逛。

  她不知不觉逛到了鳌府的后院之中,是时府中下人大多忙于犒赏军士的晚宴,或者伺候着各位大人,府中人烟稀少,卢小姐恰好觉得安静宜人,便独自欣赏起了鳌府黄昏中的景色。

  步至一座小桥,她抬眼望去,发现不远处繁花似锦,迎风浮动,美不胜收。她情不自禁地迎着花香,缓步行至花丛之中。倩影夕阳,好似正要逝去的黄昏之霞一般美好。

  “好美。”从花丛里忽而冒出一个男子。

  卢小姐一惊,唰得面红耳赤,遂杵在原怔然。

 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,一个高大的男子从花丛间立起身来,满手泥土,像是府里的花匠。眼前这个花匠,身材魁梧高大,结实黝黑,脸上却是悬着一副憨憨的表情,看着像是个老实的下人。

  “姑娘,你好美。”那花匠嘿嘿地搓着手道。

  “你……”卢小姐不禁绯红了双脸。她从小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家教极严,除了家里的下人和老师,从没见过其他男子,更没有男子这样直白地夸过她的容貌,不禁羞怯地揉弄着手绢,不知如何回答。

  “姑娘,你好美,比我的花儿还要美。”男子说着,低身摘了一朵花儿递给她。

  “送给我的?”卢小姐低眉问道。

  “这是木槿,我最喜爱的花儿,送给你,只有你配得上戴它。”男子认真地说道。

  “谢谢。”卢小姐小心翼翼地接过木槿花,手绢却不小心落在了地上。

  “呵呵呵。”男子望着她映着夕阳的侧脸,好似一朵木槿的剪影一般美丽动人,便傻傻地看着她笑。

  “谢谢你的花,阿玛还在等我,先失陪了。”卢小姐羞怯离去。

  “诶……姑娘……你落……落了东西……”男子一时结巴,卢小姐却早已跑远。

  他稍有失望地凝着她的背影,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,默默地拾起地上的手绢,展开一看,上面用浅色丝线绣着个“槿”字。

  皇上被曹寅从水中救出,暂移至暖阁之中静养,榭儿和容若便先向栖月告了辞,出府时天色已晚。

  “表妹,以后不可再如此争强好胜了。”容若拉过她,稍有愠气道。

  “对不起表哥……”榭儿心神不宁。

  “好了,大夫已然看过,黄公子并无大碍,表妹也无须再过多自责了。”容若见她楚楚可怜的神色,于心不忍安慰她道。

  “嗯。”榭儿草草敷衍,一路无话。

  两人走着,不久便回到了明府。还未回到花间草堂,遂有下人前来禀报。

  “少爷,老爷有请。”下人道。

  “老爷回来了?”容若惊道。

  “是,老爷早上早早地就从卢府回了。现在房中等少爷谈话,少爷还是快些去吧。”下人面有难色道。

  “嗯。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。”容若道。

  “表哥,那你快去吧。”榭儿疲倦道,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。

  容若心头一梗,却别无他法,只得先自寻阿玛去。步入明珠房内,见额娘也在。容若告了礼。

  “坐下吧。阿玛有些话要与你谈谈。”明珠道。

  “阿玛,这么晚找容若来,不知为了何事?”容若疑问道。

  “若儿,阿玛思来想去,始终觉得你该早点立了家。”明珠语重心长地说道,“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,你不是向来推崇汉人文化,这点应当比为父清楚。”

  “可是……容若要等表妹……”容若不知父亲是何意思,刚想辩解,便被明珠压了回去。

  “阿玛知道,榭儿的事,以后再谈也不迟。再说了,以她的才品性情,说不定很快便被皇上选中,到时咱们做臣子的,哪敢和皇上抢女人,是不是?”明珠严肃道。

  “可是阿玛……您先前不是刚答应容若……”容若急道。

  “现在时局不同了,卢氏家世庞大,颇有地位,太皇太后此次升调回京,加以重用,阿玛想抓住机会……今日阿玛看出卢大人携女前来,恐是要与鳌二少爷谈婚论嫁,只是那鳌二少性情狷介,颇不合意……故而……”明珠顿了顿,他突然想起容若这孩子,从小就不喜名利权势,用这样的话语劝他定然没有作用,便略加思索,继续道,“那卢家有个女儿,年方十六,与你年纪相当,尚无婚配,知书达理,家教严格,温柔和顺,与你性情又极相符……”

  还未等明珠说完,容若愠气地站起身来,“阿玛,若没有其他事,容若先告退了。”

  “逆子!”明珠怒道,“你这是什么态度,阿玛说话的时候,你是可以说走就走的?”

  “容若……”觉罗夫人见明珠父子又起了冲突,忙上前拉住容若。

  “额娘,您是知道儿子心意的。容若对表妹天地可鉴,矢志不渝,又怎会心存他念。”容若坚毅的脸庞,让觉罗夫人原先准备的劝解一时都自惭形秽。

  “婚姻大事,从来便由父母做主,由不得你们小孩儿家胡来。”明珠压住怒气道。

  “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。”容若仰头笑道。

  “你!”明珠一拍桌子,立身指着容若,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
  “你只想着自己,你想过咱们叶赫那拉家族么?你为我们家族做过什么?你还有胆大逆不道地与为父争吵。阿玛一生都在为我家族的安宁和壮大辛苦*劳,你现在享受的荣华富贵,哪一项不是为父亲手如此思前想后、步步为营得来的?”明珠怒道。

  “呵呵,富贵荣华,阿玛不说,容若还未想提起,现在说了,恕容若直言,容若从小就以此为耻!”容若转身回道,“荣华富贵,非吾愿也。养尊处优,对于别人家的孩子,或许甘之若饴,可于我容若却是最沉最重的枷锁。从小我便要付出比别人多出十倍百倍的努力,才能得到别人一般的认可,如若不然,人家会说,那是明珠家的儿子,全靠他父亲,不然他一个纨绔子弟,能有何作为?够了,容若早已受够,阿玛不懂这样的伤痛,容若却终生如梗在喉。容若宁愿生于粗布之家,全靠自身努力,却是赢得自在。”

  “逆子!”明珠再也忍受不住,“啪”的一巴掌甩了过去,他面部抽动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
  “呵呵,容若是逆子,不过就是逆了你富贵荣华的痴梦!”容若捂脸笑道,一甩衣袍,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,不料却与榭儿撞了个满怀。

  容若一惊,“表妹?!”

  榭儿一推容若,哭泣着跑开了去,容若先是一惊,忙一路追上。

  徒留无奈的明珠怔怔地坐在房中,望着容若逐渐远去的背影入神。摇曳的烛火映着他略显苍老的脸庞,一丝银发若隐若现。

  觉罗夫人深叹了一口,只是静默地陪在他身边,不多一言。

  父子俩个,都是一样的犟。

  傍晚,皇上已安然回宫,曹寅胆战心惊地跟着,生怕今日一事一旦泄露,不仅项上人头不保,恐会牵连家人。此时已是深夜,皇上正端坐于书房里看奏章,见曹寅整晚郁郁寡欢,面色难看,便停下了手中的折子,转头问立在身后的曹寅道,“曹寅,还在为今日一事担忧?”

  “回皇上,臣不知今日一事该不该告诉太皇太后。”曹寅嗫嚅道。

  “今日一事,你知,朕知,只要朕不说,没有人会怪罪于你的。”皇上罢了手中奏折,不屑一顾道。

  “可是……”曹寅长叹了一口。

  “无碍。朕现在不是没事了吗?再说了,朕还是承蒙你曹寅,才能欣赏到今日这般盛况,才能认识到这么多才华横溢的文人墨客,方可见识到闻名京都的纳兰性德啊。这些人流落江湖岂不可惜,以后等朕真正把握大权了,都该重用,呵呵。”皇上喜道。

  “呵呵,皇上爱才如此,真是我大清之幸。”曹寅道。

  “奉承的话,可不是你曹寅说的。”皇上立身打了个懒腰,继续道,“对了,曹寅,朕今日在水阁里昏睡时,见到仙女了。”

  曹寅心中咯噔一响,被皇上的话一唬,忙问道,“皇上,莫不是受了凉?要不要传太医?”

  “曹寅,你不信朕,朕呛水的时候,分明看见一仙女伏于朕身上,为朕吹了仙气,朕方才清醒。”皇上神情陶醉,竟有些痴意。

  曹寅大惑不解。

  “你还不信。她梨花带雨,为朕哭泣呢。那模样,天然脱俗,恐非人间所有。唉……”皇上从欣喜转为遗憾。

  曹寅又是一惊,面色愈发铁青。

  “曹寅,你再这乍惊乍恐的神色,朕可当真生气了。朕如此认真地对你说话,你却一副敷衍不信的模样,该当何罪?”皇上稍有愠色。

  “不是的,皇上,曹寅只是……只是在想,莫不是栖月姑娘,或是她府中的其他女子?”曹寅细细思索了一番,猜测道。

  “朕敢肯定不是。栖月清瘦得紧,而那仙女眉间似蹙非蹙,楚楚生怜,又惊艳有余。丫鬟就更不可能了,栖月身旁的水芸红衣已算府内上乘女子,尚不具脱俗气质,定非丫鬟。朕敢肯定,就是仙女下凡,救朕于苦海。”皇上欣然道。

  曹寅紧紧地攒住双手,心中愈发忧虑。眼前的皇上,定然是受了风寒,亦把脑子烧坏了,太皇太后怪罪下来,可如何是好。

  “朕瞧得那仙女竟有些面善,好似在哪儿见过。可就是想不起来”,皇上自言自语,絮絮叨叨。

  “呵呵,选秀恐有提前日期的必要了。”正当此时,皇后竟从门外进来。

  她端然行了礼,庄矜道,“皇上,这是臣妾与桐妃妹妹初定的大选章程,还请皇上过目定夺。”

  皇上拿起单子略略扫过一遍,意兴可可。

  “朕不是托付给皇后了么?一切皇后做主便是,无须过问朕。”皇上幽幽问道。

  皇后稍有难色,却微微笑道,“臣妾诚望皇上能选中合心女子相伴……”

  皇上却道,“天色已晚,朕还有一些奏折未阅,皇后也先下去歇着吧。”

  “是,皇上。那臣妾跪安了。”皇后无奈,只好忧心忡忡地退了下去。

  曹寅望着皇后讪讪离去的背影,心头难言的凄然。

  容若一路追了出去,终于在渌水亭内拉住了泣不成声的榭儿。

  “表妹……容若之心,天地父母皆可不知,可你,你怎也如此……”容若忧郁道。

  “表哥……我想过了,其实,你不必等我了。都说一步走错,身后便是沧海横绝,可这世事无常,半点由不得我们。等与不等,都逃不过命运的翻云覆雨手。”榭儿倚着阑干泣道。

  “表妹,你变了。以前的你,总是争强好胜的……如何独对此事,却甘心任人摆布?”容若叹道。

  “表哥才让我凡事不要争强好胜,我便学了。不是我变得快了,是我懂了。”榭儿亦是深深叹息,“我也不想认命,只是,人世间除了爱情,还有很多感情牵绊,我不能自私,你容若不是我一个人的,你有父母、朋友,不可限量的前途,以后还会有爱你的娘子,孩子……”

  “不,表妹。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。”容若急道。

  “等我,是无望无尽的深渊。而回头,便有安定荣华的生活、慈祥的父母、志趣相投的友人……你还是你,就当我从来不曾出现在你生命里。”榭儿决绝道。

  “明明刻骨铭心过,如何能说忘便忘呢?”容若怔怔地望着远处叹道。

  “何必为了一个即将进宫的女人,再与父母闹翻。他们都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,为了我,不值得。”榭儿悲戚说道。

  “前途前途,如果为了前途,失了你,才是容若此生最大的遗憾!”容若亦是坚决。

  榭儿望着渌水亭下即将枯萎的荷花荷叶,不禁想起那句“留得枯荷听雨声。”

  “十一年,你等得么?”她幽幽举目,竟像是问天。

  “遇上你,容若已然备好了一生。”容若迎到她身后,恳切道。

  “都说经得起风雨,却经不起平淡,风雨同舟,天晴便各自散了。人这一生,有时候真的很讽刺,一转身很可能就是一世……”榭儿神情淡然。

  “浮华一世,转瞬成空。容若有幸于此时遇上你,不早不迟,已是上苍眷怜。相识已然不易,况且相知相惜,对比起来,十一年的等待又算得了什么。”容若道。

  “表哥……”榭儿稍有动容。

  “有情何怕隔年期。”容若拉过榭儿,含情脉脉地望着她。

  “只怕从此以后,小簟轻衾各自寒……唉……”榭儿啜泣地转过头去。

  她知道,这些天来,入宫的阴霾一直笼罩在他们彼此的上方,没有一刻消失过。她害怕看到容若深情而又绝望的眼睛,她害怕看到他孤独而又坚强的背影,她最怕看到的还是容若强颜欢笑的模样,心都被揉碎了,表面上还要做出欢喜的样子。

  她心底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若被皇上选中,便是一条白绫。若有幸落选,便是十一年的等待。可这十一年,说着容易,过起来定是漫长无望的,一堵宫墙,便把她与世间隔绝,这十一年里,容若会怎样,她不得而知,她在宫里如何,容若也未曾知晓,真的可以坚持么?

  容若会爱上别的女子,会有人代替她此时的位置,而她,十一年的分隔,却早已成了容若生活的背景,模糊得不再引起人的注意。

  或者,容若被*无奈,娶了并不喜欢的女子,日日相对,却无一言。他心里最念的还是她,可这又有什么用呢?十一年足以改变一切,沧海桑田,何况是人。

  又或者,我不知哪年哪月死于宫中,无人得知,徒留容若痴痴等待的身影,于花间草堂了了度过一生。

  世人皆羡宫中富贵荣华的生活,却独独不晓得凡夫凡妇的乐趣。相看两不厌,竹庐草舍,读你的词,过一生——竟成莫大的奢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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