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墅贵妇好爽 等不及在车里就要

2021-08-0211:32:41 发表评论

  圣意,偶尔也有时盛开,却如蜻蜓点水般,点破湖心,却徒留满池涟漪吐着欢愉过后的心寂与意冷。一波一波漾来,侵吞着人心,又若藤萝一样的缠过来,缠过来,徐徐,慢慢。

  昨夜月初悬梢,皇上竟难得来坤宁宫一次,明黄步辇才停,宫外候着的内监传唤得惊喜,皇后骤然一振,好似初嫁娘一般霎时忸怩起来,翠环忙揩了一抹桂花膏捋匀了皇后微乱的鬓角,又慌忙地重新补了晚妆。

  殿内幽微宁和的佳楠香,袅袅钻出镂成合欢二子的金炉盖,兽烟不断,锦幄初温。

  “皇后,今日朕便在此歇下了。”皇上倦意困脸,才跨入殿内,便懒懒地朝床沿走去。

  一众奴才屏退而出,皇后替他宽衣的动作稍显生疏,却难消一怀石榴红的喜悦。睹昂藏之才,已知挺秀;见窈窕之质,渐觉呈妍。草木芳丽,云水容裔;嫩叶絮花,香风绕砌。撒花帘幔之外夜风摇露,一枝瑞兰承露而垂。

  帘内龙翻其上,探其玉蒂刺其谷实,一时龙窜高云凤鸣曲渊,龙身震天而啸,又攻其上,疏缓动摇,八浅二深,死往生返①……忽而钗垂髻乱,慢眼而横波入,梳低而半月临肩。皓齿皦牡丹之唇,珠耳映芙蓉之颊。莺转林而相对,燕接翼于相兼。罗幌朝卷,炉香暮添。

  翌日皇后幽幽转醒,天已大亮,锦缎香枕之侧,仍残留着余温枕痕。心知皇上已然去上早朝,皇后含着三春的笑意,缓缓起身,正当整掇华服时,却闻得殿外传唤,“桐妃娘娘驾到……”

  桐妃一双桂叶眉描得黛浓,恰合着她迥然有神的杏目两盏。她的笑响盈盈地点染了周遭的景致,仿若一时山雀躁动,天地都醒。

  “皇后姐姐……妹妹给请安了。”桐妃福了一福,忙命身后羽裳呈递了珐琅锦盒上前。

  皇后笑迎道,“妹妹何须多礼,快请起。”

  “皇后姐姐今日面色好得恰若御苑新绽的几株红莲,前些日子奉与姐姐的西域熏香,不知姐姐可试了?还合用么?”桐妃顺手取过那盒珐琅。

  皇后轻抚了绯色面容,想起昨夜承恩之景,不禁羞颜,却道,“挑了点儿熏着,却嫌过浓了些,不惯用,便搁在那儿了。倒驳了妹妹好意。”

  “无妨无妨。”桐妃笑意不减,忙捻了锦盒递到皇后手中,因道,“西域熏香是太浓酽了些,妹妹也不惯用的。这不,椴太医新配了一符薰衣裹衣的方子,瞧着极好。妹妹便迫不及待地配了来,昨日一试,果然宁神安和,淡雅清芬,却拂之不散。”

  “是何妙方?”皇后略略吃疑,却颇来兴致,又道,“椴太医果然是通透之人。”

  桐妃横抹一笑,舌灿莲花道,“这薰衣香方,便是用沉香一斤、甲香九两、丁香九两、麝香一两、甘松香一两、薰陆香一两、白檀香一两,如此七件捣碎再以密和之。”

  皇后听来渐次颔首,默道,“用材用量倒极为讲究。”

  “而裹衣香方,却用得苓陆十两、吴藿六两、甘松四两、丁香四两、青木香三两、沉香三两,共配而成,再以生丝袋盛之。藏衣而生香,经久不散。”桐妃接道。

  皇后愈发欢欣,忙啧赞道,“妹妹素来玲珑些个,少不得多教教姐姐。”

  桐妃绽出一笑,拉过皇后之手道,“那是自然。再又洗面方、面膏方说与姐姐悉知。”

  “如此甚好。”皇后一旦思及昨夜之事,便愈发在乎穿衣打扮的细活儿,又素知桐妃在这些妇人活计上极为上心,遂欣然不止。

  “妇人面白,百丑能遮。”桐妃相携着皇后在榻前落座,方细细道,“这洗面方,须得猪胰五具、毕豆一升、皂荚三挺,四物和捣为散豆,起少许和水,洗手洗面,方能雪白如素。”桐妃聊作无意地端起玉手,轻轻拨弄着一窜攒着金蝶片儿的护甲。

  皇后注目一怔,果是通透皓洁,珠圆玉润,不由得大信了一半。

  桐妃又道,“这面膏方啊,须得白蚕二分、生矾石一分、白石脂一分、杏仁半两,四味捣筛和鸡子白,夜卧以涂面上,清晨井华水洗之,方能见效。”

  “如此真是大开眼界了……”皇后不禁喜赞道。

  “姐姐,这宫里的女人,风光不过这三年,若不能好好惜之容貌,日后新晋嫔妃一来,万岁爷便再无瑕顾及到咱们这些了……”桐妃说完微微一叹,愈发牵动皇后愁怀。

  “妹妹说得极是。想这大选必至,新来的妹妹们定然环肥燕瘦、各有千秋,万岁爷哪里还顾得上呢……只是,虽是如此,本宫诚然希冀万岁爷能挑得一二称心之人,以解多年寂怀……”皇后一旦思及皇嗣,便触及心结,几欲落下泪来。

  “姐姐总是替他人着想。”桐妃泛起一丝怜色,忙紧紧握住皇后之手。

  “妹妹心底最是极好,总替姐姐着想才是。非但不妒不忌,竟劳费心力地端端配了这些养颜驻容之方来,才真真是大度贤德。”皇后便命翠环尽数收下,又道,“果用得好,还得劳烦妹妹请椴太医多配些来,也好让东西六宫众姐妹都享着些个。”

  “姐姐最是心思极细的。”桐妃眼见着翠环添了香,又闲聊了几句,方才幽幽离去。

  水芸引着纳兰容若四人,老远便闻着大厅中众人酣谈的声响,穿过朱漆长廊,这便入了水榭大厅。大厅开阔明朗,兰室幽芬,宛若一座巨大的亭,只由几只粗壮的朱漆柱子支撑而起,四周透风,通爽明畅。弥眼望去,又可见厅内随处摆置的水荷盆景,幽香四溢。

  水榭大厅中已然聚集了各地慕名而来的公子,摇扇的、品茗的、闲谈的、赏景的,颀长的、五短的,浑厚的、清瘦的,相貌清秀、外形猥琐的,应有尽有,皆是谈笑风生。

  顾贞观于江南名声大噪,慕名之人众多,一入人群便被簇拥起来。陈维崧亦是被一公子引荐而去,纳兰更是相互追捧的对象,众人皆分散,一时却独留榭儿一人。百无聊赖之下,她便四处闲逛,忽而盈盈楚目浅落在案头青绿山水双狮耳小花瓶上,只见瓶内一枝雪色千瓣莲长得极好,相称着两朵重瓣洒锦,更有一种“两段颜色一般香”、“半是浓妆半淡妆”的独到风姿①。

  正当榭儿歪在案几神凝眸痴时,身后却忽而传来一句戏谑,“哟,这是哪家公子,不去攀谈吹嘘,竟在此亵玩好花?”

  榭儿原本心不在焉地玩着,这一声着实唬了一跳,回身一望,只见眼前立着两位摇扇的公子,近前的这位身着蓝底金边长袍,高挑清瘦,一双深邃的长目,透着一股常人难有的贵气高格,不怒而威,几欲让人不敢直视。后面跟着的身着墨绿褂子,身材健硕,却掩藏不住一股书卷之气,亦是大气清举。

  此二位,正是当今圣上与曹寅。只是微服而来,榭儿自然不知。

  “‘菡萏香消翠叶残’,倒算不得美句?”榭儿将手中芰荷仍旧放回瓶中,从容一笑道②。

  “呵,你待要‘留得残荷听雨声’么?”皇上见他生得明眸皓齿,身段又极为清小,颇觉有趣,便兴致盎然道③。

  待要再闲话几句,四周一凛弦乐顿起,瞬时人群皆噤。

  只见水厅前方,一张巨大的绣着月色荷塘的帷幕缓缓拉开,雕花高台上摆着一架箜篌,抚弦女子一袭缃色暗花缎子,领口几枚苏绣菡萏珠花攒得玲珑,如瀑长发泻至腰间,缠绕着一曲情思委婉。乐渐清转,两条皓白水袖水烟般渺渺舞出,旋转而出的是一个戏子打扮的俏丽人儿,身段柔软如蛇,眉目如画。开口唱的正是昆曲《牡丹亭》的调子,水袖一甩,细语呢喃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
  素手箜篌,芙蓉泣露,一曲才罢,又见水榭四周竹帘齐起,一只只青绸油纸伞在朱漆雕柱间旋转,宛若撑出一朵朵带露的莲。众人无不惊叹。

  “莫若‘惊艳’二字可形容了。”一位公子抚扇赞赏道。

  “不知台上那两位女子是?”身旁一袭棕绿男子问道。

  “呵呵,那可不全是女子,弹箜篌的,是徐乾学的大女儿,唱戏的是他小子。”一旁年纪稍大男子捋须笑道。

  “那唱戏的粉妆玉砌之人,竟是男子?”棕绿公子瞪大了眼。

  “可不是么,那小公子从小不爱别的,就爱舞弄些戏文。徐乾学徐先生倒难得开明,全按着儿女的意思,也不大管着。这小公子现在可是京城里最红牌的伶人,艺名紫云。”捋须男子笑道。

  “以往文会都由徐先生一手*办,今年他任命考官,案牍稍忙,便交于女儿和儿子代办些个,没想到竟比以往更费了心。”

  “难得难得。这女子年岁颇轻,能胜此重任?”年轻男子颇为怀疑。

  “这可便拭目以待了。”捋须男子折扇一合。

  曲子奏罢,女子长身而起,缓步走至众人跟前,欠身纳了个福,曼道,“小女子徐栖月,家父因忙于案牍,此次文会便由小女子代为举办。初办此会,怠慢之处还请各位公子多多担待。小女子在此先行谢过。”栖月盈盈一拜。

  榭儿正举目痴望时,却闻得身后传来熟识之声。回眸一望,果然是表哥,身旁还有方才的两位公子。

  “在下纳兰性德。”容若合扇拱手道。

  “幸会。”皇上亦是施礼,笑道,“在下人称黄三爷,京城人士。”

  “幸会幸会。”容若与曹寅互见了礼。

  “久闻纳兰公子大名,今日一见,果然气宇不凡。”曹寅兴致道。

  正当他们几人酣谈时,陈维崧和顾贞观引着几个文人也凑上前来,引荐一番,方知来人乃严绳孙、朱彝尊、姜宸英之辈。这顾贞观与陈维嵩、朱彝尊并称明末清初“词家三绝”,而姜宸英与朱彝尊、严绳孙又并称“江南三布衣”。

  一时相谈甚欢。

  ①化自《素女经》。

  ②出自杨万里《荷花》。

  ③出自李璟《摊破浣溪沙》。

  皇上与曹寅缓步行至一小水阁中,四顾无人,静谧凉爽。皇上随手拣起一只纸伞,只见伞纸上工笔绘了一幅小画:几株夭夭而绽的桃李,深锁于几重朱墙碧瓦之内,墙外洒了落红满地,墙内依旧情致萧索。笔法细腻而不落俗,布局精巧而不失旷达。

  “倒极雅致。曹寅,拿笔来。”皇上见画大喜。遂提笔一挥而就,须臾功夫一首小令便铺陈伞盖:

  宫苑深深朱门重,亭台楼阁,亭台楼阁,风雨几度散落红。

  更漏沉沉解愁浓,朝朝暮暮,朝朝暮暮,春花秋月不相逢。

  ——《丑奴儿》

  “曹寅,你看,朕写的比纳兰性德如何?”皇上颇为满意道。

  曹寅恭顺接过伞,细细吟咏了一番,却道,“皇上,恕臣直言,比纳兰不如。”

  皇上闻言稍有不快,却转愠为喜道,“‘千羊之皮,不如一狐之腋’,看来,纳兰性德,以及江南那些汉族文人,朕要收归彀中才是。”

  “周公吐哺,天下归心。又《贞观政要》曾载‘为政之本,唯在人才。’天下事重,广招贤才,唯贤是举,如此方可为皇上分忧解难。”曹寅补充道。

  “嗯,还须各取所长才是。”皇上更喜了,便让曹寅也作一首。

  曹寅随即作了一首应景诗。

  “各位公子,一炷香的时辰已然必至。按事先申明,过时不候。”红衣高声说到。

  众公子闻言,纷纷把题好画好的伞交到红衣手里,自然还有未曾完稿的,冥思苦想的,绞尽脑汁仍然不得的,愤而离席的,形态各异,不甚言尽。

  顾贞观捧了十几把伞交了上来,笑对红衣道,“栖月姑娘通诗擅画,顾某一时兴起,区区十几把,还望徐老先生赏眼过目。”

  “顾公子文才风流,红衣早有耳闻。能在一炷香内题遍十几把,着实让红衣佩服。顾公子还请雅间用茶。小姐和老爷自会细细品评。”红衣笑道。

  栖月立于水厅道,“多谢各位公子不吝赐笔,栖月感激不尽。纸伞这便送至父亲书房,由父亲和他的一些文士大家进行品评,还请各位移步‘煎茶蓼汀’上的‘春水小筑’中品茶用点。”

  话讫,一行丫鬟鱼贯而出,引着各位公子移步至栖月所言之处。各位公子行至“春水小筑”上,见四下茶点皆备,便都落了座。小筑临水而立,风凉碧透,众人赏景品茶,沉醉熏风。

  “‘春水小筑’和‘煎茶蓼汀’,好雅致的名儿。”容若喜道。

  榭儿纤手一捻,从案上持起一枚荷形的晶莹糕点,笑道,“莫不是出自张可久的《山中书事》,‘山中何事?松花酿酒,春水煎茶。’”

  “公子说得不错,正出于此。”未等容若答话,栖月不知何时却从榭儿身后旋出,款款落坐此桌。

  “栖月姑娘。”容若立身作揖。

  “不必拘于俗礼,纳兰公子。请坐。”栖月纤手一挥,水芸随即送上了一壶茶来。水芸细细沏罢,栖月笑让道,“请用。”

  容若和榭儿也不拘礼,端看那雕刻着金石书法的紫砂方壶,古朴大气,又低看盏中茶色,碧翠成烟。擎盏闻香后,方轻啜了一口,顿觉藕香四溢,顺滑爽口。

  “这是栖月亲手泡制的藕茶,两位品着,觉得如何?”栖月问道。

  “‘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。’想必陆游先生晚年客居临安,在小雨初晴的窗边,望着煮茶时水面冒起的白色小泡沫,阵阵茶香飘来,倚窗听着娇柔的卖花声,个中好景也不过如此吧。”榭儿赞道。

  “能得公子如此雅赞,小女子这藕茶可身价百倍了,呵呵。”栖月喜道。

  “表弟并非溢美之词,栖月姑娘泡制的藕茶,容若品着,正能体悟到这‘春水小筑’和‘煎茶蓼汀’的深意,红尘堪颇,繁花倦眼,汲汲一生,到头来却不如山中自在,诗酒趁年华。”容若说得旷达,栖月与榭儿不觉微微颔首。

  “折一身瘦骨,隐入深山,餐风饮露,耕云种月,一人独对一山,一心静面一世,蓄满一春的澈水,温壶好茶,等月对饮,岂不快哉!”栖月被容若之言所染,更是痛快道。

  “栖月姑娘,倒颇得林下之风呵。”容若笑道。

  “泛舟江湖,想必是多数放达文人毕生之求了。”栖月欠身笑道。

  正当欢笑着,红衣却迎上来,附耳对栖月说了几句,栖月方道了声失陪,便立身朝筑中高声道,“各位公子稍静片刻,接下来,栖月将细细说明第二个文会节目的规则,请各位听好了,稍后各位公子移步至‘煎茶蓼汀’,栖月备了几十艘木船,请各位公子自由组合,十人一组,一组一船。现有三十首五言绝句之题,已誊抄于纸上作了阄,一组一题。绝句四句分别用四张笺纸抄写,挂于水塘各处,望各位公子在最短的时间内划船寻找,集齐整首绝句。水塘颇大,还望各位公子互助互力,共同协作完成,胜者有礼相赠。”

  “倒新奇得紧。”陈维崧笑道。

  “有趣!顾某第一个上!”顾贞观抚掌大笑,便起身往蓼汀上走去。

  其余公子看见顾贞观先自登船,纷纷与交好之人组合罢了,便齐齐登船。顾贞观与容若分船而立,各持着木桨立于船头,顾贞观却笑对容若道,“容若,今儿咱可要跟你比比,填词作画咱不如你,这划船可是咱江南人的活计,定是不输于你!”

  “顾兄话可别说满了,这胜负还在不定中,待会可别让着小弟!”容若跨立于船头,慷慨言道。

  “呵呵,那咱可得走着瞧了。”顾贞观仰天大笑。

  “顾兄,容若小弟,可别忘了还有我陈其年!”陈维崧摇着船桨从后方跟了上来。

  “你俩可都是江南一带的文人,定通水性,竟都联合起来欺负我表哥啊!”榭儿听闻,不服道。

  “论骑马射箭,咱江南人比不上你们满人,可这划船推浆的活儿,可是咱老本行啊!你们输定了!”顾贞观笑回。

  划桨之人齐齐站定,红衣遂划着小舟徐过他们跟前,水芸则捧着一方锦盘盛着阄纸,让立于船头之人一一抓过。待众人皆拿毕,只闻“砰”的一声,烟花窜天,船塞正式开始了!

  榭儿忙打开阄纸,只见纸上小楷写着《独坐敬亭山》。船上其余八位公子摩拳擦掌,忙把头凑了过来,七嘴八舌争了起来。

  “《独坐敬亭山》是谁的诗?哎,紧张得竟一时毫无思绪!”一位其貌不扬的公子问道。

  “李太白的。”另一位青葱袍子嚷道。

  容若一边卖力地划着船桨,一边朝里头问道,“榭儿,是哪四句?快。”

  “表哥,等等,思绪都被他们搅乱了!”榭儿也因一团兴奋,脑中一时混乱。

  正当此时,顾贞观却笑着从容若身边徐徐划过,回身笑道,“容若小弟,怎么?区区五言绝句,竟还未想出,那顾某可先行一步了!呵呵……”

  “众鸟高飞尽,孤云独去闲。相看两不厌,唯有敬亭山。”遂有一声音缓缓流出,不急不缓,避过嘈杂纷乱,直入榭儿之耳。

  榭儿忙闻声转头,却瞧见适才那位黄三爷,以及曹寅。

  “呵呵,竟是你们?”榭儿欣然道。

  “自是我们。”皇上一拂肩头长辫,笑道。

  水塘拂风,皇上颀立飘袂,倒有一股王者之气,榭儿不禁心中疑窦,却不好直言相问。容若闻声望来,便朝他们拱手施了施礼,榭儿忙把四句吟出,舟中众人遂各自在过了头的芰荷下寻找着笺纸的踪迹。

  水塘颇大,一眼望不到边,方才栖月姑娘交待了,笺纸只会悬在盛绽荷花之下,这才减小了不少难度。他们一行人只管往荷花丛里钻去,引得一路莲颤,远远望去,倒觉是微风拂过荷塘。

  一路拂花钻叶的,榭儿忽而定睛唤道,“快,那头粉色千瓣莲下,正悬着一枚笺纸!”

  容若闻声望去,果见远处荷花上用红线系着一枚小纸,忙加紧了手里活计。待要接近时,榭儿一个跳跃,正欲解下时,却扑了个空。

  “呵呵!容若弟,其年先得了!”陈其年不知何时,竟从莲叶中窜出,一手先自扯去了笺纸。

  “野旷天低树,恰是我们的。”陈维崧展纸卷一读,大喜道。却又回身对榭儿道,“容若弟,咱先走一步了!”

  榭儿嘴角一撅,急得恁跺脚,忙要抢过容若手里的木浆。

  “表哥,我来,定要追上他!”榭儿不由分说地便要抢去。

  容若自然不肯,待要推辞,却被皇上一把夺去,他款款笑道,“不如让本爷试试,瞧着倒极为有趣,比驭马如何?”

  曹寅大惊,连连摆手道,“爷,您不熟识水性,万万不可啊。”

  榭儿却抢步挡在曹寅面前,笑道,“也拟泛轻舟,比驭马何难?”

  皇上愈发来了兴致,不容分说便立于船头,喝退了曹寅,笑道,“纵一苇之所如,凌万顷之茫然。浩浩乎如冯虚御风,而不知其所止;飘飘乎如遗世独立,羽化而登仙。今日,朕……不,我也得试试!方知古人欺不欺我也!”

  “一世之雄,合该有横槊赋诗之气!”榭儿无心之言,却直击皇上心底,他愈发慨当以慷,便摇起双桨。

  只是,那船哪里认得人,恁谁不识水性也无法驾驭它,皇上双桨一撑,便原地打起圈儿来,众人惊呼,皇上手底遂愈发卖力,一时愈旋愈快,已然不受控制。

  “啊!”的一声,皇上霎时控制不住,双桨顺着水流一滑,他屈身一扑,木浆没捞到,倒整个地栽进了水里。

  “爷!”曹寅惊呼一声,纵身一跃,也扑进了水中。

  “榭儿!”容若见状,顿时愠气丛生,责备她方才胡乱鼓动之言。

  榭儿眉心一蹙,悔不当初,讪讪垂眸。

  蝉声聒噪,扰动着夏日的熏风,不许人盈一泓淡淡渺远的思绪。

  皇后娘娘由翠环扶着,缓步行至长熙宫中。

  “皇后娘娘驾到……”传唤声倦意未去,像是受了惊吓,又沉沉睡去。

  白玉雕琢的杨妃榻上,桐妃略略歪枕,玉臂早被睡得香汗涔涔,闻言稍惊,便撩了鬓发起身,忙出了殿门迎去。

  “皇后姐姐,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,妹妹正也念着姐姐呢,想着夏时老天日长的,才想着去姐姐宫里坐坐,又怕姐姐或许伺候着皇上,便踌躇着不曾提步,瞧,姐姐竟来了”桐妃舌灿莲花的一番唱作,忙命人奉茶。

  “好妹妹,就数你嘴甜,后宫里他人可是万不及一的。”皇后款款落座,一脸喜悦。

  “姐姐,妹妹前日刚得了一些西域心香,薰着衣裳极为浓酽,经久不去。恰巧姐姐是有福的,这便来了。羽裳,快呈上来。”桐妃玉臂一扬。

  眼前这位妃子,身段微丰,腮若新荔,肤如凝脂,浑身一派矜贵之气。她便是察哈尔家的女儿,察哈尔桐鸢,赐号桐妃。一年之前由皇后亲自选中,凭借殷实富贵的家事地位和自己的手段,很快便得皇后赏识信任,晋升四妃之一。

  皇后颔首笑着,命身旁宫婢收下,便与桐妃谈话。

  “桐妃妹妹,这次姐姐来,是想着请妹妹一道儿协理今年选秀之事。今年大选,太皇太后一向很是看重。想三年前,妹妹艳压群芳,一连升至妃级,如今三年又至,年岁真是匆匆。”皇后眉宇间略抹了一道叹然。

  “姐姐这般好容颜,纵是年岁匆匆,姐姐依旧圣宠不衰呵”桐妃秀目一挑,控声笑着。

  “妹妹说话就是招人喜欢。姐姐我要有你一半儿嘴甜便好了。却不知,妹妹可是答应了?”皇后询问道。

  “妹妹哪有不答应之理,真真求之不得呢。妹妹定然好生帮衬着姐姐,共同协助皇上挑选几个德高行重的妃子。”桐妃笑得花枝乱颤,发饰环佩叮当作响,十分热闹。

  “这最是极好不过。只是不知今年的秀女品貌如何,这么多年了,皇上对此事一直颇不上心,对开荫散子之事更是漠然不问,这倒把太皇太后着急的,连本宫这个做皇后的一时也难逃其咎,哎……望今年真能选到合心称意的女子伺候皇上。”皇后眉心微蹙,惆怅难言。

  “姐姐担心太过,八旗子女多为品貌俱得之辈,看姐姐就是极好的范例呵。姐姐该放宽心不是?”桐妃每每有着解心烦忧的话。

  “何如妹妹这般聪明伶俐,一向甚得皇上之心,定晓得皇上心里想要怎样的女子,这回可得多出些力,一解姐姐忧愁,早早为皇室添丁。”皇后闻桐妃之言,稍放宽了心思。

  此时桐妃神情却暗沉下来,为的是皇后那句“一向甚得皇上之心”。

  其实,皇上来长熙宫的次数少之又少,除了大婚之日,从来没再临幸过她,她守着空闺三年之久,除了偶尔与皇后、太皇太后、其余嫔妃闲谈,便不再有其他走动,慢慢长日,无处排遣,是以心思越来越深细,为人处世越来越尖锐。但她对皇上并非没有期待,这次选秀正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,皇后善良憨厚,一心为着皇嗣着想,而她却不是。

  桐妃望着窗外午日的刺目,不觉微微阖眸。

  纳兰容若与那几个文友相谈甚欢时,不觉文会已然开始。

  栖月姑娘缓移莲步,曼声道,“各位公子,杨意不逢,抚凌云而自惜;钟期既遇,奏流水以何惭?文华章彩,诗工词逸,还望各位不吝赐教。”

  “红衣!”栖月抚掌一合。

  随着栖月一声令下,方见一群衣袂飘摇的女子鱼贯而入,须臾功夫水榭周围便摆满了无数雪色纸伞,长廊两旁、朱柱之中、窗台之上、门扉之间,偌大个水榭,目可及处,皆被纸伞环绕。

  “各位公子,伞面作画题字全出自小女子拙笔,不到之处,还请各位海涵。请各位公子自由挑选纸伞,伞面画图的,便望各位为此图题首应景词,韵脚词牌不限。若是纸伞上题有诗词的,还请各位赋上佳画,以成其境。一炷香的时辰,父亲稍后会为各位公子定个高下,获得状元榜眼探花者,小女子将亲自登门拜晤,聊赠佳品。以示此文会之诚意。”

  话才罢了,台下一阵骚动,纷纷挑起伞来。独独纳兰一桌按兵不动,仍是酣谈。

  榭儿哪有这一桌文人沉得住气,忙拉了容若道,“表哥,他们都去挑伞了……”

  “顾兄看诗作画,看画作诗,皆凭心境。”容若笑道。

  “总是容若知我。”顾贞观折扇一合道。

  容若携着榭儿缓步行于长廊里,两旁伞铺成列,一把把尽是栖月姑娘精心绘制题字的,泼墨山水,工笔花鸟,七言五言绝句,一时繁盛,挑得人眼花缭乱。

  榭儿擎出其中一把,只见那伞盖上写意着幽兰,并不着颜色,只用淡墨浓墨相错,疏朗雅致。随手点缀的几瓣蛱蝶,翩然若舞,似有风拂过,撩动了这株孤傲独绽的墨兰,宛若能嗅得幽芬之气。不由得让人吟起韩愈《幽兰*》中的“兰之猗猗,扬扬其香。不采而佩,于兰何伤……”

  容若细细赏来,遂拿起水榭里随处摆设的笔墨,提笔写下:

  别样幽芬,更无浓艳催开处。凌波欲去,且为东风住。

  忒煞萧疏,怎耐秋如许?还留取,冷香半缕,第一湘江雨。

  ——《点绛唇?咏风兰》

  皇上引着曹寅在水榭中游赏,所到之处无不摆设精致脱俗。皇上大为赞赏,便对曹寅道,“这女子,到底是徐乾学的女儿。只是可惜,竟是个汉家女子。”

  “爷,您就打消这个念头吧。”曹寅明了皇上此言之意,又看着皇上颇为遗憾的表情,方笑道。

  “这样的女子,失之江湖,未免遗憾。”皇上叹道。

  “爷,大选将至,说不定八旗中也有这般女子。”曹寅道。

  “唉……若是琬妃不曾变却,朕也不会……”皇上若有所思地深长一叹。

  “爷还念着幼时情意……”曹寅低声嗫嚅道。

  “其余的,也再没有了。”皇上背手临水,默默阖眸,似是收煞了尚自温存在故事里的雨天,再嗅不出泥层里任何旧往的气味。

  齐济格格风尘满面地回到部落。

  “格格,您终于回来啦!”族人见之大喜,便跑回大帐中禀告蒙古王。

  “格格回来啦!格格回来啦!”齐济所到之处,族人无不惊喜大呼。

  齐济虽为女身,却追随蒙古王臧茨和一众部将东征西战多年,立下了赫赫战功,为土尔扈特族消灭了众多敌军,保族人安宁,整个部落对她极为恭敬,几欲奉为神人。

  此次抗击清军虽兵败惨归,但族人更为担心的却是齐济格格的安危,听闻她被清军副将俘虏,全族顿时陷入悲伤之中,此番见齐济独自一人安然回来,皆是大喜过望,一扫了几日战败的阴霾。

  “报……启禀臧茨王,齐济格格安然回营。”一兵士入帐报告。

  “啊!是齐济!我的齐济回来了。”臧茨王亦是身负重伤,忙支撑着站了起来,由族人扶着踉跄往外趋去。

  齐济不一会便走至大帐前,臧茨王见她形容消瘦、满身伤痕,顿时老泪纵横,不能自已。齐济见父亲憔悴不似当初骁勇,脚上一瘸一拐,亦是清泪如注。

  齐济搀扶着父亲回到帐中,依偎在父亲怀里啜泣。臧茨爱抚着女儿,面色凝重,并无族人那般喜悦,过了一会,他终于叹道,“齐济,阿玛对不住你啊……”

  “怎么了?阿玛,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齐济一惊,睁大眼睛望着早已鬓发苍苍的老父亲。

  “哎……齐济……阿玛老了,族人安危要紧……希望你不要责怪阿玛……就当为了土尔扈特族,做点牺牲……全族上下,都会感激不尽,阿玛给你跪下了。”臧茨支撑着残病的身子,正要跪在齐济面前,齐济连忙扶起,惊道,“阿玛,到底所谓何事?什么为了族人安危,什么全族上下感激不尽,什么大事要阿玛下跪?阿玛,你倒是说清楚啊!”

  “齐济……”臧茨抹了抹泪水,“我的齐济,你如今是阿玛唯一的女儿,你妹妹这么多年前便失散于战乱中……阿玛把你视为掌上明珠,心疼你,爱护你,可如今却亲手把你送给了清朝皇帝……”

  “什么!”齐济一听,只觉脑袋嗡嗡作响。

  “我族战败了,败得不可收拾,阿玛为保全族性命,已然与清朝作合,我族土地尽归清朝管辖,阿玛被清朝皇帝封为蒙古王爷,皇帝答应保我全族,不再战争。只须听命于大清朝廷,收归军队,按时进贡牛羊马匹,便可保住一世安宁。”臧茨摇头叹道。

  “阿玛……”齐济听闻,只觉父亲更为苍老了,眼前的这个父亲,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驰骋沙场、所向披靡的蒙古王了,他真的老了,他不再为了虚名而杀戮争功,他要保护生灵,他是真正的为民之君。齐济亦是一声叹息。

  “齐济,清朝素来有和亲旧例,战败之族须将族王之女进贡朝廷,方成其约,共结永世盟好。齐济……为了我土尔扈特族全族上下之性命,你……”臧茨心痛难忍,话便止在这儿,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
  “阿玛……齐济愿意……”齐济格格低下头来,她已不忍再见父亲那般憔悴的面容,为了此事更为沧桑,含泪应允。

  “好齐济……你是我族的神……阿玛替全族拜谢你……”臧茨不顾齐济阻拦,跪拜了下来,齐济早已泣不成声,伤口生生作疼不能自主,嘤的一声昏了过去。

  “齐济!”臧茨王见状,扑了上去,痛哭大喊。

  ④出自李商隐《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兖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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